深耕故乡故土　魂系民族根脉

深耕故乡故土　魂系民族根脉
——黄佩华小说创作简评

黄佩华创作出版的部分作品。  资料图

设立“八桂学者文学创作岗”，是加强广西作家队伍建设、力推文学精品创作的重大举措。近3 年来，“八桂学者文学创作岗”团队的5 位著名作家：东西、凡一平、黄佩华、朱山坡、李约热，都按计划推出了自己的作品，而且每部都是作家精心营构的精品力作，出版后都受到了读者和文学界的广泛关注。如凡一平的《上岭村的谋杀》、东西的《篡改的命》等长篇小说，均受到了普遍关注和好评，并吸引了影视界的目光。而壮族作家黄佩华推出的一部以右江革命斗争为背景的长篇力作《河之上》（《作家》杂志2015 年第6 期），既是作家本人的重大收获，也是壮族文学和广西当代文学创作的重大收获。

黄佩华是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文学创作的，至今已有30 多年的创作历史。一个作家能够持续不断地保持30多年的创作热情，没有执着的追求和坚定的信念是做不到的；能够在30 多年的创作历程中不断寻求新的突破，不断迈上新的台阶，最终形成自己鲜明的创作个性和风格，这种坚韧与创新精神更是令人感慨和敬佩！

黄佩华出生在桂西北驮娘河畔一个边远小山村的壮族家庭。贫瘠的土地，贫困的生活，闭塞的环境，让他从小就品尝到了底层人家的艰辛与痛苦，也激发起了他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和改变人生命运的坚强意志。于是，他发愤读书，勤奋写作，无论生活的道路如何曲折艰难，始终没有放弃读书写作的爱好，并自觉不自觉地把写作当成了自己努力的方向。渐渐地，他成为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笔杆子”，他的命运也因为写作而发生了改变。后来，他在工作岗位上考上了文学氛围浓厚的广西民族学院（今广西民族大学）。在美丽的相思湖畔，他如鱼得水，在切身感受着文学滋养的同时，文学的才华也得以尽情发挥。他与后来同样成为广西文学界俊彦的杨长勋、黄神彪、莫俊荣、覃展龙等一批志同道合者成立文学社团，热情高涨地进行文学创作，组织开展文学活动，成为一群令人刮目相看的文学青年。

2008 年，黄佩华在《三月三》杂志社长兼总编的岗位上，被广西民族大学作为拔尖人才引进，成为一名专事创作的“驻校作家”。这是广西民族大学继引进著名作家东西、凡一平后，再次引进的又一位著名作家。回到母校美丽校园的黄佩华，已抱定决心，远离各种喧嚣和纷扰，一心一意地进行创作。但最终并没能完全如他所愿——调到民大仅仅10 个月，他就受命担任广西民族大学艺术学院党委书记。当时的艺术学院正处在困难时期，党政一把手都是从其他单位调去的，新班子责任的重大与工作的繁重可想而知。很显然，担任这样的职务，对于黄佩华的创作肯定是有影响的，至少时间和精力都不可能集中用在创作上。但黄佩华表现出了既来之则安之的淡定与自信。新班子很快就稳定了局面，工作也逐步走上了正轨。他明确地表示，我不会放弃创作的。

果然，2009 年他发表了中篇小说《牛王归来》，2010 年发表了短篇《废话比赛》，2012 年出版了长篇《杀牛坪》，2015 年又出版了长篇《河之上》和小说集《逃匿》。在这期间，他还以广西作协副主席、壮族作家创作促进会会长的身份，积极参与了许多重要的文学活动，其中有的还是他亲自策划和组织开展的活动，如2013 年第二次壮族文学讨论会等。

黄佩华是一个有着强烈的民族意识、民族使命感的壮族作家，一个坚持和专注于深耕故乡故土，而又具有鲜明艺术追求的乡土作家。几十年来，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民族，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故乡。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一个思想保守、心胸褊狭、自我封闭的作家，恰恰相反，他具有很强的现代观念、开放意识和开阔的视野。他的创作始终紧贴时代，紧贴现实，紧贴普通百姓，他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现实主义作家。在他的作品中，真实地记录和反映了社会变革和转型时期缤纷复杂的现实生活，以及由此对人们思想观念、价值取向、行为方式、生活习惯的冲击与影响。从大的方面看，黄佩华的小说创作有两个重要的基点和一条重要的主线。两个基点，一个是河流，一个是家族；一条主线就是民族的灵魂与根脉。

先说河流。他的前三部长篇《生生长流》《公务员》《杀牛坪》被称为“河流三部曲”。其中《公务员》是黄佩华少有的写城市生活的作品，但整部作品都与桂西北地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主人公吴启明就来自红水河畔，来自一个以务农为生的壮族家庭。黄佩华的最新长篇《河之上》更是直接以“河”来命名。他的许多中短篇小说写的都是河流，如《漂向大河》《涉过红水》《红河湾上的孤屋》，等等。他所写的河流，主要是他家乡的两条河，一条是驮娘江，一条是红水河。《河之上》写的是右江，而右江的上游就是驮娘江。

再说家族。在中国传统的社会结构中，家庭和家族是一个超稳定的基本元素，是观察伦理道德、透视人性美丑、了解社会变迁的重要窗口。曹雪芹《红楼梦》、陈忠实《白鹿原》、张炜《古船》、霍达《穆斯林的葬礼》等，写的都是家族的历史，而且都成为了史诗性的作品。黄佩华的长篇大都是写家族的历史，而且大都是壮族人的家族历史。《生生长流》写了农氏家族四代人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反映了这个家族的百年兴衰史和人们心灵世界的沧桑变化。《公务员》既表现了一个普通公务员的挣扎与无奈，也反映了一个壮族农家子弟肩负着家族的厚望而进行的拼搏与奋斗，称得上是一部壮族贫困家庭的奋斗史。《杀牛坪》以牛王为主线，讲述了一个壮族人家祖孙三代命途多舛、爱恨交加的故事，表达了作家对人与自然、人与社会、文明与传统的深刻思考。

黄佩华的创作还贯穿着一条重要的主线，就是对自己的母族——壮族历史文化、精神灵魂的探求、塑造与传承。或者说，他对自己民族源远流长的文化根脉和心灵历史，一直怀着深深的敬仰与挚爱。作为一名壮族作家，他在坚定地维护和传承着自己民族根脉的同时，也在努力地思考和推动着自己的民族根脉如何在新的历史条件下，适应时代的发展变化而不断注进新的内涵、新的血液，从而能够与时俱进、生生长流。

《河之上》的创作，也贯穿了对壮族历史文化的探寻与思考这条重要的主线。故事发生在右江河畔，讲述的是龙、熊、梁三个家族相互交织、错综复杂的人生故事和历史悲喜剧。这部作品所蕴含的最重要的思想和主题，还是对壮族历史文化和精神灵魂的挖掘、剖析与塑造。但相较于作者以往的作品，在内涵、结构和语言上都有了比较大的突破和提升。它通过描写三个家族的历史演变和人物命运的巨大变化，反映了近现代以来广阔悠远的社会生活图景和动荡复杂的社会历史进程，以及风云变幻的大变革时代对壮族地区、壮族人民古老生活方式、精神信仰和心灵世界的深刻影响。在结构上，这部作品更加注重情节的安排、悬念的设置和故事的完整性，因而也就更加曲折生动、跌宕起伏，更具有可读性和吸引力。作者在抽丝剥茧、步步深入的讲述过程中，既逐步完成了对人物性格的刻画和人物形象的塑造，也为读者呈现出了一个完整而精彩的故事。

在语言上，更加简约、圆融和练达，即使描述的是激烈搏杀或争斗的场景，也尽量避免使用那些闪烁着刀光剑影、充满着血腥气味的文字。比如这一段：“那一年，号称桂西地头蛇的熊镐，仗着手上把控有警备三大队几百人枪，密谋搞掉外来的一拨英雄豪杰，不料却被强龙张云逸先下手了。张云逸亲自率领的广西警备五大队不仅缴了三大队的械，熊镐本人也被就地枪决。接着，北城迎来了众多赤色革命者，在邓斌、张云逸、陈豪人和韦拔群等人的领导下，宣布起义，成立了红七军。”寥寥数语，就把一场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红色暴动描绘出来了。在看似语调平和的讲述中，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场意义非凡的武装暴动的战火硝烟，极大地增强了作品的艺术表现力。

（作者系广西教育学院党委书记、教授，广西文艺理论家协会主席）